當愛已遠離

自殺者遺族處遇專業人員工作手冊

文/諮商心理師  蘇絢慧

當你看這份資料時,也許你正準備與一位自殺者遺族開始工作。你可能是一位個管師、一位社工師、輔導老師、醫療專業者,或是一位心理師,身為一個助人專業者,雖然或多或少都已有助人技巧的訓練與學理基礎,但不必然對自殺者遺族有深入的接觸與瞭解,因此,在你個人的身心準備上,或許還不足以有把握與信心,可以掌握助人歷程,與助人歷程中浮現的主題與現象。

這本手冊希望可以成為你立即性的協助,讓你稍微有一個輪廓,知道助人歷程裡,所需要做的準備。但確實的閱讀一些相關資料,包括書籍、文獻與研究資料,仍是可以幫助自己做專業準備的來源。 一些研習與訓練工作坊,可以讓助人者進一步的掌握相關技術與累積專業處遇能力。

專業工作者對自殺者遺族議題的態度與自我覺察
自殺者與其他非預期死亡事件一樣,都令周圍的親友感到震驚、痛苦與各種複雜的感受。但自殺與其他意外死亡的不同之處,在於很容易使人落入「尋找自殺原因」的情境中,因為人們很容易認為如果可以及早發現,或是誰可以及早關懷,那麼這自殺或許是可以避免的。就因在這樣的情境中,就很容易以「搜尋」的角度與眼光在審視自殺者遺族與其家庭是否哪裡出問題,或是誰做的行為不夠正確,才導致自殺的發生。

而由於自殺者遺族確實會有一段歷程在不斷反覆思索與尋找自殺者自殺的原因,助人歷程中很難不與自殺者遺族一同面對經歷不斷反覆尋求答案的歷程。但要注意的是,助人者本身會不會太偏頗,或是武斷的認定自殺事件發生的原因。例如:就把錯歸給了家中的哪一個人,或是把事件的發生歸咎於哪一個部分的問題。因為任何解釋都無法真正的解答自殺者遺族的疑惑,甚至可能使得自殺者遺族抱憾終生,或更加難以跳脫自責與罪惡感的框架。

再者,自殺者遺族的心靈復健之路將歷經含糊不清的情緒痛苦經驗,包含了生命很難含納進的部分,自殺者遺族在生命被破壞之後,必須反覆疏通無法過得去的癥結與斷裂之處,因此助人者的耐心與接納是重要的態度。

如果,助人者期待助人行動立竿見影,或是太想證明自己助人的效益,那麼就會疏於接觸自殺者遺族的真實處境與心境,反而落入在助人者的助人計畫與期待中,迴避掉自殺者遺族深層未解決的傷痛。

所以,在自殺者遺族的專業助人工作中,專業者必須具有自我覺察能力,知道在助人歷程中,自己的思維與對自殺議題的價值觀點如何的涉入,以及,如何影響助人歷程。並且,專業方面的督導者協助討論,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助人者自己的生命中亦曾有親友自殺,那麼自己的失落與悲傷也需要去經歷充分的哀悼與意義的建構。若是未處裡的情緒,例如:罪惡感、憤怒、懊悔、無力感,都可能是助人者在協助自殺者遺族時將自己的情緒感受做過多的投射與連結,或是造成助人者個人的情緒麻木與情緒隔絕。此些反應,當將在助人歷程中混淆了助人關係與模糊了當事人的需要。

適當的處遇介入時機
大概來說,自殺者遺族介入時機,可從三個時間點來考慮。而這三個時間點,當事人所引發的悲傷反應會有所不同,若錯過了協助時機,悲傷反應可能延宕至後來的其他失落事件,或壓力事件才引發。這三個介入時機,分別是:

第一個時機點:事件發生的當下開始至前三個月。這段時間,可說是自殺者遺族的悲傷強烈期:震驚、痛不欲生、麻木空洞,或是憤怒等等強烈的情緒表現。而在非預期的情況下,人突然接收到破壞性十足的重力衝擊,必然造成內外在的混亂與失序。因此這段時間的身心安頓、壓力與情緒抒解、撫慰性的同理陪伴是最為重要的工作任務。

但這個時間點,也可能出現情緒麻木的反應,特別是第一個月。由於這段時間可能都聚焦在喪事的處理與應付一些程序,自殺者遺族可能因為無法放鬆,而使情緒封鎖在某個狀態裡,無法經驗。這時,就要等待事情的告一段落,且所有關懷的人都退回原本生活常軌時,自殺者遺族才可能開始經歷「自己的感受」與「自己的想法」。

第二個時機點:事件發生後三個月開始至滿週年。這段時間,經驗「失落的事實」與「悲傷的痛苦」是重要任務。自殺者遺族可能會歷經一段低落與強烈無力感的歷程,因為死亡無以挽回,若加上慘忍的創傷畫面與歷程,自殺者遺族將會經歷或多或少的焦慮感與恐懼不安。

第三個時機點:事件發生滿週年後至第三年或第四年。這段時間的長短因人而異,有些人未獲得適當協助,未能處裡的喪慟延宕至六、七年後也是可能的。這段時間,自殺者遺族要面對內在與外在的環境改變,要學習在事件發生後,如何再面對社會、面對人群與如何與人互動。這段時間重要的在於調適失落後生活的改變,並慢慢開始產生新的情緒能量在與其他人、事、物的關注上。

如何承接自殺者遺族的創傷與失落
自殺者遺族在自殺者以強力方式造成死亡的發生後,若親眼目睹死亡時的形象改變,所形成的創傷記憶將印烙在腦海中,因為人體的難以消化,而頻頻釋放,造成大腦反覆播放、揮之不去的殘忍畫面。在瞭解當事人可接受與可合作的方式下,可使用:
1. 藝術性活動的表達,例如畫出來、形塑出來,讓腦中畫面有個承接器承受。
2. 運用書寫與敘說方式,是自殺者遺族可以將零散片段的過程漸漸連貫成一個有時間秩序、有脈絡的經驗與故事。
3. 若是以哭喊為釋放痛苦情緒的方式,則要確定空間的安全性,以防當事人的休克,或跌撞。當助人者自己的心理準備也很重要,自己若心理強度與穩定度不夠,自殺者遺族也會經歷到不安全感,不確定自己的釋放是不是會被妥善照顧與處理,因而選擇了壓抑與迴避。
4. 運用自殺者遺族支持性團體來協助成員說出自己的創傷經驗,並可透過儀式經歷自己的悲傷。團體帶領者也可運用團體力量承接住自殺者遺族的失落悲傷。
若是時機適當,使用例如空椅法、雙椅法的技巧,可以協助當事人與自己的失落對象進行對話與情緒上的接觸。

輔導自殺者遺族之必經歷程與留意事項
輔導自殺者遺族需要容許協助歷程有段探索期。在當事人摸索如何調適與因應的過程中,會經歷很深的無力感與茫然、情緒低落感,有時會急著要助人者解救或解決其痛苦。如果助人者落入要快速解決當事人的痛苦的自我要求,則可能很快經歷情緒耗竭。而沒有限制的參入在協助過程,則可能經歷到專業者的替代性創傷,因此,助人者務必要留意自己的身心靈變化。

輔導自殺者遺族沒有固定公式,每一個人的獨特性與獨特歷程需要專業助人者的理解與接觸後,才能詮釋出悲傷反應的各層面意義。

因自殺行為是被社會不接受與不理解的,自殺者遺族所要背負的不理解眼光也就相對沈重,在身心壓力的侵襲下,及複雜的罪惡感與自我否定感的打擊下,當事人可能因此產生身心疾病,特別值得注意的包括: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特殊單一情境的焦慮反應、重鬱症或躁鬱症,與各樣身體不適。

在行為部分,值得謹慎留意是當事人的行為是否有明顯改變,過去不是如此,現在卻明顯改變了,或是呈現了封閉,拒絕與人連結狀態,甚至出現了相似於自殺者的自殺行為,都可能是精神疾病的警訊,若需要精神醫療系統的緊急介入,則要提供轉介資源,並協助其連結資源。

輔導自殺者遺族進行自我意義重建
自殺事件的發生將會抨擊掉自殺者遺族已建構好的人生架構,包括安全感、穩定感、信任感與自我觀感等等。也可能擊毀原本的人生信念、人生計畫、人生價值觀。所以,自殺者遺族的生命重建之路是省去不了的歷程。

而悲傷本身,就是意義建構的歷程。自殺者遺族需要回應失落事實發生在生命中的意義。也需要好好回顧與自殺者之間的關係與情誼。每一位悲傷者的悲傷反應都是細微與內在個人經驗的 並無法透過外在行為反應就認定悲傷的真實樣貌。意思是說,悲傷是個體私密性的經驗,並具有個人獨特意義,因此,每一次的回溯,每一次的敘說,每一次的整理,都在進行再一次的意義確認。

當我們完整聆聽自殺者遺族說出他與逝者之間的故事,以及那些情節與共同的生命歷史時,自殺者遺族已經在進行意義化歷程。因為人的話語裡,說的是對自己「有意義」的部分,只是並非一目了然就可以讓人得知背後所要傳達的意涵。

因此,助人者的回饋相對的重要。助人者如何從故事中聽見當事人所要傳達的內容與深意。這方面仍然是深層同理心的運用,以及意義擷取的能力。助人者的回饋,就如一面鏡子,可以照見「意義」所在。

而助人的開放性問話,則是另一個重點。對一個助人者而言,會問好的問題比會回答好的答案更為重要。會問好問題;開放性的問句,便能幫助當事人更深入探索自己的情感、感受、想法與關係的意義。

例如:「這個人在你生命中有哪些重要的意義?」
「當你在面對這一份失落的發生時,你自己體會到生活裡的什麼遭到破壞?」
「你們的生命共同走過了幾年,他的提早離開,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感覺?又發生了什麼樣的經驗?」
「若是事情不要發生,你現在所經歷到的什麼也就不會發生?」(此問句,在瞭解當事人所認知或感受到到的改變,並聊解需要適應的具體呈現)

當然隨著失落調適時間的進程,可以探索的意義也會有所不同。若自殺者遺族已走到重建出自己新的生活模式、新的思維、新的價值觀、新的關係連結、新的自我概念,也許回頭看見這失落發生對自己生命的意義,與所具有的關鍵位置。在失落中所追尋出的意義,通常與個人生命成長有關,也就是個體對生命的體悟與洞見,還有轉化。

資源管道
在資源連結方面,各地醫學中心所設立的自殺防治中心與各醫療院所的精神科資源,或是北市心理衛生中心的心理諮商與治療資源都是可以尋求協助的單位。

董氏基金會的《自殺防治網》,法鼓山基金會《你可以不必自殺網》也是可以獲得具體資訊與資源的網站。自殺防治學會《自殺防治中心》亦提供許多的研究調查與專業訊息。

助人者需要避免落入「不尋求外在資源」的狀況。只倚賴自己個體的默默承受,或是恐懼面對自己尋求資源代表了自己專業無能的迷思。事實上,失落悲傷的專業助人者所要承接的情緒負荷是大量的,而當中對於助人者生命的衝擊也必然發生,雖然強弱度因人而異,但助人者自己對世界的參考架構,與內在系統的變化也值得助人自我照顧與自我整理。資源的連結,能使助人者獲得其他助人者的經驗,使自己也感受到一些支持與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