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與青少年溝通?


文/臨床心理師  柯書林 (99.01)

活著實在太累,萬一掛了,那就算了。

諮商室裡的空間並不寬敞,但真正讓我煩躁難受的,卻是他一眛地跟我裝瘋賣傻。自以為和他在這些日子中已相交甚深,想不到我的關懷仍離他的心如此遙遠。難道這就是我自認的心理專業嗎?我不這麼認為,我更不想放棄他!

斟酌了好一會後,我想賭他體會得到我對他的心疼;更想賭他其實是渴望這份疼愛的!所以,我決定冒險一試,大剌剌地揭露自己對他當下的感受: 「你可以選擇不讓老師幫你,只要你明確讓老師清楚,老師一定可以做到對你『視而不見』。即使你在我面前出現,我也能把你當作透明的空氣一般。」我試著讓學生知道,他的反應快讓我失望了。

「我‧‧」短暫沉吟了一會兒,「我知道事情越來越大條了」,他的聲音帶著不安,「反正也已經沒救了」,臉上一副寫著「誰也沒辦法幫我」的結論。
我賭對了,他的心對我的失望還是有「反應」的!身為心理師,
看到的不是字句回應上的表面內容,而是他還肯對我開口的實質意涵。
「你願意說,大家才有機會一起想法子。」我真的是不想放掉他。
他只是一副神經快錯亂般的苦笑表情。
該不會又吃藥了吧?我在心底暗想。「早上有吃嗎?」我含蓄地問。
「有啊!」倒是答得十分自在。
我趕忙問:「是壓力過大嗎?吃幾顆?」
「咦?我吃一顆蛋,一杯牛奶‧‧‧‧」他一臉疑惑的回答。
「唉,我不是問早餐,是問你有沒有嗑藥啦?」好像都昏頭了,兩個人不禁笑了出來。
「喔,沒啦!那會。」一場雞同鴨講,反倒讓諮商室的氣氛不再凝重,對話也因此打開。「老師,你知道上星期在○○廣場上的事嗎?晚上他們call我,反正我也沒事做,就跟著出去了。」
「我大概知道一點吧。」天曉得又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我必須顯出一副掌握大局的神情。看來,我又有第一手消息了。
「那天在○○廣場打完之後,對方又找了一群雜碎來撐場面。可是,哼,還不是又被我們修理一頓,還留了個『記號』在那個帶頭來的笨蛋身上。唉,誰知道這次打錯了人,在他臉上烙的煙疤,這次可是燙到自己了!」一面說,一面還露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警察隔天就來作筆錄,沒想到他們除了跟條子關係不錯外,還黑白兩道通吃,昨天一回家,我就被兄弟給帶走了。」
「這麼乖就跟他們走了啊?」既然他講得毫不在意,我也忍不住想損他一下。
「被拿槍頂著頭,能不乖嗎?亂像演電影。哈哈‧‧‧‧」又是一陣神精錯亂式的大笑。
「真的嗎?不要騙我。」我略略吃了一驚。
他大概怕我替他擔心,連忙道「其實沒什麼啦,他們只是押我去一個房間,叫我傳話給我們大哥,說這個星期六傍晚要談判,不會對我下手的。」
「你真的不怕嗎?」我無法相信他能這樣輕描淡寫的帶過。
「怕又能怎樣,又逃不掉。」一抹淡淡的無奈閃過臉龐。「上次的對頭要來抄我們家才叫可怕,我還不是趕緊帶著我媽去看了場電影,媽媽還誇我孝順呢!反正能閃,儘量閃就是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活著實在太累,萬一掛了,那就算了。」
看著他十四歲的臉龐,卻有著超齡的心智,我實在不知道週遭大人對這些新新人類的瞭解能有多少?
截錄自《心理師的眼睛》的〈校園小王子〉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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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幫我們的下一代嗎?難以捉摸的青少年要怎樣跟他們溝通呢?
萬一他有想不開的念頭,我又該怎麼辦?
很多人有心幫孩子,但只有包容怕變縱容,好好講清楚又老是被閒囉嗦,好像怎麼做就怎麼錯似的。其實,拉青少年一把沒有你想像中的難,只是需要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設…

其實,最有效防止自殺的東西,不是學術修養,也不是心理醫生,更不是豐厚財富;原來,人心的復原並不複雜,要能重新得力,不過是需要一種簡簡單單的被愛感覺。

拉孩子一把真正困難之處,其實是因為想助人的大人,沒發現自己也缺被好好疼愛啊!愛人能量不足,又急著想要幫孩子,反倒多半是讓兩顆心都更受傷啊!

那你或許會問:缺少被疼愛該怎麼辦?難不成要再去找人愛嗎?

能量往往不是硬逼就有,我們身子的設計很奇妙,常常越想一直用力,就越感覺到力量的流失;如果能安住當下而全然放鬆,甚至乾脆先承認做不到而放下時,很奇妙地,隔沒多久,事情常常會自己出現轉機,我們身上力氣也突然都回來了!

只是讓自己在面對壓力時能先安住當下,其實是需要長時間的練習。不妨先參考一下專家在面對孩子出狀況時的作法,再慢慢練,你也可以成為孩子的貴人的!

筱凡被老師帶到輔導室時,眼神有些遲滯,但扭捏的模樣,仍隱約透露了些許的不情願。

老師拉我到一旁,小聲地告訴我,智能有些狀況的筱凡,向來沈默,但剛剛居然在教室抓起椅子要扔同學,可把大家嚇壞了!打電話通知家長,根本沒人接聽;想知道她脾氣為何失控,問半天也不吭一聲。老師還聽社工說,筱凡的爸爸不時會打媽媽,就算當著孩子面前也照揍不誤,不知是否因此影響了筱凡的情緒?

我回頭看了看筱凡,她還是一臉的不自在。我便跟老師說:「妳辛苦了,不過請別一臉擔心的樣子,不然筱凡只會僵在原地。妳可以先回去上課,我一定會幫妳瞭解她的。」

我走向筱凡,悄悄地告訴她:「來輔導室覺得怪怪的吧,剛剛在教室一定有人把妳惹火了,不過沒人受傷就都沒事了,老師帶妳回教室,好不好?」 她愣了一會,隨即點頭說好。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簡單地把自己介紹了一下,還轉述班上的老師剛剛還特別稱許她在班上很文靜。進教室前,我笑笑跟她說:「萬一有同學又惹到筱凡時,可以找我幫忙,下禮拜老師會記得來看看筱凡喔!」

她沒接話,但走進教室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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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社會價值的解構,老師這份工作不再如以往般地備受尊重;或許是科技資訊的日新月異,老師的知識與觀念也不一定領先弟子。時下的家長與學生,不再只是台下聽眾,透過媒體,人人對教育都有意見,人人也都成了教育專家。學生的狀況百出,家長的看法不斷,我可以深深感覺到老師們正承受著「後教改時代」的衝擊!

不知是心理師稀有,還是我頭上有光環,每當我踏進研習會場時,老師們就把學生與家長的問題一股腦地拋給我這位「心理專家」,彷彿我是帶著秘方解藥來的,而該場研討會的重頭戲就是等我開方子。

其實,孩子會出現怪異的言行,都是有原因的,若不觀察出隱藏在背後的因素,只把討論的目標放在快速消除孩子的奇行亂語上,我不知道有誰可以辦得到?至少,我沒有速成的靈丹妙藥。如果我真有神奇的仙丹符咒,那我也不用還在校園裏當心理師了,不是嗎?老師們聽我這麼說,在點頭同意之餘,也往往會流露些許失望。為了讓老師們明白,我常常會以幾個圖示說明(參看下圖),希望能把這觀念交代得更清楚。

每個生命在來到人間時,應該都想活得好!所以我先畫一個圓,代表無論是追求自在放鬆,或是奮鬥想得到肯定,每個人都希望人生一路圓滿。只是又想放鬆又想被肯定,就產生了矛盾;此外,由於每個人都想圓滿,而世事豈能盡如人意,期望和失落當然就會交相衝擊。換句話說,人一方面要面對內心的矛盾,一方面又要面對外在際遇的衝擊,這些矛盾與衝擊都讓人受苦,受苦久了,圓就扭曲了!很多時候,圓不但扭曲了,還可能糾結成一堆打結的線團呢!

老師們所提出有狀況的孩子,往往就是一個個混亂糾結的線團,要理順這些線團,首先得找到線頭,如果連線頭都不知道在哪裡,所有的苦心都會白費!然而有許多老師都忙著要把學生重新塑造成規規矩矩的模樣,所以沒空管線團有多亂。往往拉扯了半天,還是糾結一團,這可能是許多教育人員會越努力卻情緒越低落的原因吧!

我深知老師們在用盡各種教育方法不成後(向上的粗體箭頭),便找來了所謂的心理專家,想看我能不能「發功」(向下的粗體箭頭)來助大家一臂之力?

分享我跟筱凡的這個經驗,是想讓常常被小孩問題惹得無法安心的大人知道,學校心理師不是上帝,就算將出狀況的孩子立刻交給我,也不可能一下就解決。

其實,筱凡這個線團自己也很亂,有好多因素讓她活成這般紊亂的模樣,她自己也不見得喜歡自己的模樣,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這時候,如果有人願意多瞭解她,瞭解她的混亂,幫助她搞清楚困擾他的那堆問號,而不是急著改變她,那麼,那個人一定會是線團的貴人!心理學家稱這樣的貴人為「魅力大人」。幾年的臨床經驗下來,我更確信「每個人會有解決不完的煩惱,其實正是因為每個人都想活得好啊!」如果能把問題轉成現象來看待,對孩子抱持一顆努力瞭解的心,很多無法改善的狀況,慢慢都會有所緩解的!

當碰上懂得自己並賞識自己的貴人時,什麼奇形怪狀的線團都會自然地紓解開來,並且會用美好的線條,構建出具有自我特色的形狀!

引自《心理師的眼睛》的〈形狀〉一文

是否看出當中的竅門嗎?

當練習慢慢穩住自己後,請試著幫忙想想孩子不快樂的原因,而非急著將問題找解答喔。給自己跟孩子再多一點時間,很多狀況都會自行解開的!

感謝你為孩子所做的努力,並獻上最深的祝福。